百姓幸福我幸福

那一天阴雨初歇，春寒料峭。吴仁宝老书记又出了家门。

他是一定会经过一段长廊的。“什么是社会主义？人民幸福就是社会主义。幸福，首先要生活富裕，还要精神愉快、身体健康。生活富裕，要楼上地毯、楼下地板、用水开关、雨天走路不用打伞。”果然，到上世纪80年代初，万米长廊就通到了华西各家各户的前后门。与此同时，他也给每家规划了人们以为“没有汽车只能停停自行车”的车库。那么，要不要打伞有那么重要吗？几年前，他有一次接受外媒采访。他说到华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房子，“泥巴垛垛、竹子搁搁，风霍霍，雨落落”，至今我也不知道如何把他这话里的情味翻译一二给那个记者听。何况，他有多么想给我们挡风遮雨，并不只是“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渴望啊！

1964年，他描绘华西的第一个《十五年发展远景规划》，别人笑说华西“吹牛大队”；实现该规划的7年里，他和华西人“头昏肚痛不算病，烂手烂脚不缺勤”改天换地，别人称华西“做煞大队”；文革期间，他变“抓革命促生产”为“抓生产促革命”，并坚持要搞资本主义尾巴小五金厂，表示一切责任他来担当；分田到户时，他因地制宜不分田，被指“思想僵化”……他总是说，冬天的风，黄豆大的洞有笸箩大的风，我们要防风；逆风的时候，不进则退，我们要避风；夏天的阵头风，一阵一阵的，不盲目跟风，我们要明确航向。

他也是一定会到金塔的。这个他自己设计为“不土不洋、不城不乡”的华西特色建筑，4楼、5楼是会议室，利用率极其高，无论深夜、凌晨、节假日，村民都知道老书记“爱开会”。对此，他也曾自我解嘲“开会就是了解学习、开会就是贯彻落实、开会就是发扬民主嘛”。

1992年，小平南巡讲话，他看了《新闻联播》，半夜召开会议，鼓励经理们一早筹组资金吃足原材料。这就是吴仁宝“一个会赚一个亿”。

2011年，他带村干部去美国考察，飞机上13个小时，学习三篇材料，开了两个会。这就是“我吴仁宝不说空话，我就是在空中说的话，落地也变实话”。

2008年，他因滑倒腰背严重受伤，竟然把病床搬到了会议室的旁边，话筒线连到床头，打着止痛绑着绷带没有“缺席”一个会议。这就是“我吴仁宝难不倒、夸不倒、吓不倒，也要跌不倒”。

他经过民族宫当然会慢一点。那里有他每天要摆的摊头。数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他给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各界的人们宣讲《社会主义富华西》。

2011年7月2日，上午10：25，华西宝景点“老书记报告”又将准时开讲。我接到电话要立即赶往民族宫。就在老书记每天要上场作报告的台阶上，他侧倒在地，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看见我就说：“快，快上台代讲，不可以冷场！”我惴惴不安讲完20分钟，他还在原地，努力开着玩笑：“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么？我要听听你会不会讲漏掉。还好基本没遗漏！这样么我摔折了也放心你来讲。”随后的日子里，他也根本不曾好好养伤，工作的劲头“变本加厉”。他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过了80岁，今天不知道明朝，我怕来不及。”

我是从2007年开始在他身边工作的，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个“一句顶一万句”的语言大师。记得在十七大，他评价报告只用一句“老百姓听得懂，村干部好操作”；他形容江苏干部也只用一句“一村出个好嫂嫂，全村姑娘都学好”；他讲“三好、三难”，用时三分钟，在场的人至今津津乐道拍案叫绝。他能讲到总书记叫好鼓掌，也能说到小班禅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感叹共产党员好；他能到中央党校用“人民幸福”就把社会主义说清楚，也能让第一次见面的埃及某政党书记处书记惊为“圣人、哲人”。话土理不土，人们都想听他讲，民族宫总是人气火爆。

报告结束，他是否和往常一样回家简单吃碗笃烂面呢？他没有回去吃面，经过“天下第一村”的门楼，就是要出华西这个大家的门了。1974年夏天，为抚慰村民孙良庆丧子之痛，他把年仅11岁的小儿子吴协恩送给孙家做继子。在农村，送出去的孩子被小伙伴嘲笑“娘不疼，爹不要”。少年吴协恩心里的这个结直到退伍回村工作以后才渐渐打开。他意识到父亲不是不念家人，而是把所有华西人当做家人。心中若无大爱，老书记怎可以把儿子送给孙家，让孙子、重孙，一脉姓孙？

那一天阴雨初歇，春寒料峭。吴仁宝老书记要出家门了。

那一天，是2013年3月22日。我们知道，老书记您一定想这么深深地再看一眼，您心心念念的华西村。

因为，3月15日，吴凤英一声声地喊爸爸，爸，您要是疼您就喊一声啊！您只是摇头。当杜冷丁吗啡都止不了痛的时候，竟然只有我念《新华日报》的“两会”报道，假装汇报村党委学习报告，您才能气息平稳睡一会。

因为，3月13日凌晨您从上海出院一到家，就叫司机备车，说是要去民族宫，那里要报告。

因为，3月7日，华东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就连发三张病危通知书，您就要求回家。未得允许，您就说让大家到上海开会，路费你来出。

因为，您89岁的姐姐到医院看您，为您虔诚祈祷，您说：“我知道你信佛，有时搞搞迷信。但是我信共产党。我们一定要坚信党。”

因为后来，您每一天半昏迷的念叨都是村民，每一次潜意识的梦呓都是工作。

老书记啊！您看，送行的人绵延了十数里，不认识的人都舍不得您；您看，华西长廊长万米，不及万民念你情；您看，长廊深处，风雨不侵，是您家门上的对联“百姓幸福我幸福，百年老店事业成”。

对联依然鲜艳，像是吴仁宝老书记刚出门，像是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