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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公报》:本色吴协恩

时间:2015-08-03 09:35:16来源:作者:陈昊编辑:yangy

一周前定下对华西村书记吴协恩的采访时间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六月二十二日是端午节假期,直至临近准备出发去华西村的那一刻才发现。我顿生歉疚,因为自己在休息日工作倒罢了,却还要连累他人。不过,我很想知道在其父亲吴仁宝离世的两年后,吴协恩独立掌舵下的华西村的发展现状。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八点,吴协恩早早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那是一栋旧别墅,采访在二层茶室的茶桌旁展开,犹如一次朋友间的交流。吴协恩身穿一件普通黑白竖条纹短袖衬衣,胸前与袖口没有商标。

自从今年五月加了华西村的公共微信后,便经常看到吴协恩不是在笑容满面地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类人士,就是端坐在各种名目的会议上或发言或听会。吴协恩已经成为华西村当仁不让的标誌性人物。

坐在眼前的吴协恩,没有前呼后拥,表情依然是未经雕琢的质朴,笑容自然而真诚。多年来,华西村的品牌核心是吴仁宝,虽然在二○○二年十一月,吴协恩接任了华西集团总经理,但父亲在世的日子里,他一直心甘情愿的隐身于父亲耀眼的光芒背面,行事极为低调。这份内敛不是刻意,而是他的性格。在公认的强悍能人吴仁宝去世之后,外界便高度关注没有了吴仁宝之后的华西村会走向何方?

吴协恩依然习惯称父亲为“老书记”。他说,“以前说学老书记,实际上是跟着走,他说什么我们去实施罢了。老书记走了以后,这个担子都在我的肩上,有很多领导、朋友关心我,说‘你现在压力大,不容易,怎么样?’爸爸走的那段时间,我就想了很多,创业难,守业更难,难在一个‘守’字上,‘守’是守不住的,只有往前走。把老书记的思想、做法真正学到手,再结合新形势,你就会有出路。我想明白了,就有了自信。”

吴协恩是谦虚的,发展经济,他有迥异于父亲的思路与成绩。数年前,他早已在华西村实施合伙人制,他认为“华西今后要属于社会,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上午,不知不觉间,与吴协恩面对面聊了三个多小时。尽管吴协恩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平和与沉稳,但眉宇间似有若无地,总飘着几丝凝重。

第一次见到吴协恩是在二○○六年底,我应邀参加华西村四十五周年村庆。那是我首次到华西村,看什么都新鲜。村庆仪式是在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举行,当时七十九岁的华西村“老书记”吴仁宝,坐在他一手缔造的“幸福园”里中心塔楼的观礼台正中,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在村庆仪式上,代表村领导致辞的是已上任三年的村民委员会主任吴协恩,他对父亲竭尽赞美,把成绩全都归功于“老书记”。当时,我对在台上埋头念稿的吴协恩印象最深的是他脸上的腼腆与谦恭。

吴协恩在家里排行第四,村里人都叫他“阿四”。二○○七年五月,我约吴协恩做专访。吴协恩在华西村的标誌性建筑华西金塔的会客室内,有问必答,敞开表达了自己在华西村的发展思路与做法。那年,做华西集团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和华西村党委书记四年半的歷练,四十三岁的吴协恩已经十分从容而自信。但是,他令我印象最深的依然是他的内敛与谦卑。他表情诚恳,目光清澈,话语直白,没有虚假的粉饰,也没有夸张的做作。虽然,在华西村的不少村民家里,被称为“老书记”吴仁宝的照片被摆在客厅里显眼的位置,村里随处可见吴仁宝的标语和口号。但在吴协恩的主政下,华西村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实实在在的改变。

果断参股银行、证券、投资现代服务业,坐享资本增值。因涉足资本市场,吴协恩一度被内地证券界惊为“超级黑马”。吴协恩说,我比较懒,喜欢以最小的代价、最省事的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最大的利润。与父亲吴仁宝不同的是,吴协恩对投资工厂不感兴趣。他说,老一辈喜欢“看得见、摸得?”,把力气花在做实业上。而有过在工厂工作的经歷,后来担任华西上市公司总经理的吴协恩显然是在资本市场尝足了甜头,他对资本市场充满了兴趣。虽然只有高中文化,但吴协恩自称“对智力劳动很感兴趣”。他说,“吃力赚钱,赚钱不吃力。”他认为,赚钱始终是吃力的,如果把整个企业的资源在资本市场充分释放出来就不会吃力了。

那次采访,我采写并刊发了《华西新掌门吴协恩的新思维》整版新闻专题。后来,几乎每年十月份,都会应邀参加华西村的活动,如“诚信节”、“国际旅游节”、“建村五十周年村庆”、“空中新农村大楼落成”、“华西村博物馆开馆”等,每次都会见到吴协恩不事张扬而前后忙碌的身影。台上光芒四射的总是吴仁宝,吴协恩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压力与事务,却主动掐灭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光芒。

二○○九年五月五日,我参加华西村的“诚信节”座谈会,会后我对吴协恩说:“你父亲还是主角哦”,他憨厚地笑着回答道,“他当然是主角”。吴协恩特别强调道,“没有他就不可能生出我,没有他我不可能在华西。”一副心甘情愿地充当绿叶以衬托父亲这朵“红花”的孝顺架势。

二○一三年三月十八日,吴仁宝病逝,家里被布置为灵堂,我跟着吊唁的村民排着长队,去向老书记遗体告别。一进门便看见带?兄弟们站在门口披麻戴孝的吴协恩,他一看见我,立即问道:“晚饭吃了没有?”那份关切,令我感动。那些日子,他应该是最悲伤与最辛苦的人,却能在自己身心疲惫的时分依然本能地真诚关心着别人。

华西新村的盛名显然已化作吴协恩的肩上沉甸甸的责任。说起这份责任,吴协恩的脸上流露出无奈,他说,“我最早是逃避责任,我不愿意干书记,后来当成一份责任。我很想今后最好不要把为华西村服务当成责任,要把这份责任调整为一种乐趣。那可能就更开心了。而当成一份责任,就会感觉到这个村的命运都在我一个人手上,很累。”

确实,吴协恩的命运并不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他坦言,“我不喜欢做行政工作,因为行政工作天天开会,我不习惯。好多会议还不管用。”身不由己的他在无法改变现实时,只能选择改变自己的心态。

“我有很多的梦想呢”,吴协恩说,一九八四年,他在部队学汽车修理时,萌生最早的梦想是“我这一生要为华西创造五千万元的财富!”那一年,内地还没有“万元户”之说,“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感觉到我的理想信念已经很远大了,回来后一直冲?这个目标去走。”一九九○年,吴协恩当上了村铝製品厂厂长,那时,中国刚刚开始提出“无形资产”的概念,吴协恩就在想,“都说华西村无形资产多少多少,却一分钱都没看到。”他琢磨品牌合作,“要把无形资产转换成看得见摸得?的东西,转变成钱。”一九九三年,吴协恩与云南“玉溪”和江苏烟草合资合作,联合出品“华西村牌”香烟,当年就赚了近千万元。后来,吴协恩又促成与五粮液合作,联合出品“华西村酒”。一九九四年,华西村系列品牌先后蓬勃兴起,取得丰厚的经济效益。这时,吴协恩脸上显出难得的自豪:“我是在当时的华西厂长中不靠华西的一分钱,单靠华西品牌赚钱最多的一个人。”

说到父亲,吴协恩目光柔和,他说,“父子关系很微妙的,父子是不交流的,靠猜的。我和父亲相互之间用心去理解。”“我过去对我父亲也有不少不理解的地方,最早是从吃商品粮开始的。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爸爸当江阴县委书记,我们举家户口可以迁到城市,可他不让我们去啊,一个都不允许!那个时候,能吃商品粮不得了的啊,天大的事情呐!我当时就想‘他怎么这样啊!’后来呢,在发展思路上有不同的意见,有矛盾,我后来想想,这个不是老书记的缺点,是我的问题。两代人肯定有不同的想法,我就想办法说服自己。”

吴协恩说他在十七岁就跟老人一起到书场去听书,目的是“磨自己的性子”,“跟老人在一起,能静下心来”。“八十年代,我跟老书记解决矛盾,是向老书记学习,你要从他的角度去理解。我搞金融他不允许,我就偷偷搞嘛,他以前搞乡镇企业也是偷偷搞的嘛,不给他知道,我悄悄就干了,到年底他看到报表赚了钱了,我再来给他解释这么赚钱这么弄的,他最后说,‘这个我不懂,你们去弄吧。’就让我放手干了。”

吴协恩说,“有的时候,不要简单地认为他们不懂,他们在他们那个时代是创新者,是引领时代的人。我们要去理解他们,不要简单地去埋怨。”

执掌华西村不是吴协恩的愿望,他给自己的定位是“要做书记的好助手”。吴协恩在一声轻嘆之后说,“老书记打了一枪嘛,让我当书记了。”在被村委会一致推选为村书记之后,吴协恩意识到自己没有退路,“既然我当了这个村的书记,我的生命就给华西了,不能为自己活了,要敢担当了。”

吴仁宝的选择没有错,吴协恩不负众望。近年中,华西村成功拓展了旅游服务、金融投资、仓储物流、远洋海工、农产品批发市场及矿产资源等一大批新兴产业。二○一四年,完成可用资金二十六点五九亿元,上缴税金九点八二亿元,分别比上一年增长百分之一点二和百分之十二点一九,老百姓人均年收入超过八万元。

盛名之下,吴协恩依然保持着平民本色,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凡事处处为别人着想。他说自己不买名牌衣服,是因为知道“面料才值多少钱?”脚上的布鞋也是直到穿破了才买新的。

面对自己的命运,吴协恩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舍己。所以,访谈中,他反复强调自己“在努力将承担的责任调整为乐趣。”“要调整过来,不能总当作一种责任,否则就活得更累。而如果当成乐趣了,心态就会更好了。”吴协恩一直试图努力化解“心累”。他幽默地表示,承担这份重任,“最多就是一般的人变成不一般的人了。”

本色为人是吴协恩身上最可贵的品质。这次采访令我发现:其实,对于吴协恩,过“一般人”的平常日子才是他无法企及的最大梦想。